〈從《孤獨六講》體驗精神往來〉
青少年的某些機遇讓我踏上喜愛閱讀的路，只能用閱讀排遣無聊的日子，漸漸使我成為外人眼中孤獨的人，我無力辯駁那些外行的指控，就像我無法形容困身卷幟時，千頭萬緒到拍案自得，那種被安靜淹沒的行為是如何馴服狂妄蠢動的心。有了這本書，我終於可以大聲地說，為情所困的男女，言之無物的大嘴巴，半桶水的知識份子，找不到讀書意義的少年少女，講義氣卻被排擠的可憐蟲，現在，終於有機會透過孤獨的內視鏡，發現矛盾背後潛藏的表裡問題。 |
◎孤獨見解
我一直覺得這本書為孤獨申冤，不但解除了孤獨的原罪，甚至告訴你孤獨才是解脫之道。要瞭解孤獨就必須拒絕其他人的搖旗吶喊，那不過是虛張聲勢，面對與否的關鍵在於決心，而不是原因。
近來道德教育很熱門，大家都強調道德與品格的重要，急於找回台灣原鄉的核心價值，卻沒發現道德與教育的互斥性，道德的敗壞起因於敗德者居高位的上行下效，敗德者不會坦承或宣化其事蹟，往往是默默地做默默地學，同樣的道理，要喚起道德，不是找個高風亮節的人放在教席上就能提倡的。
有德行的人能做到「不令而行」，不用指揮命令，別人都會跟著做，更深點說，命令只是你要求別人怎麼做，別人是被動的，完全沒有參與主動的過程。把道德放進教育，就像是你具有道德的絕對位置，你在支配道德，被支配的只要待命，於是道德就變成教科書。當道德被公開教化，道德便不再是種修身，淪為一種抱怨，而接收者也不會承認缺失。故精進道德，還是要靠積極的自我反省。
說到自我反省，自己一個人，最容易把心放在外表打扮，但打扮自己的同時，是否想過好看與否的權定權是誰？如果自信、認真、正直、智慧是美麗的新定義，甚至其他相處後才瞭解的特質也是種美，這種美麗是在情人眼中，還是在你心中？人在懂得自戀後才能戀人，但這種自戀不是「癡」，「癡」只會照鏡子，用外表強迫別人接受自己的意淫。
情慾是種原始需求，受到文明的進步，這種原始不再赤裸，被強迫包裝掩飾趕入潛意識，成為私領域活動，只要不超過某個界線，情慾似乎不被管束，於是情慾儘管荒淫地發展，毫無公約與美感，大小長短說穿了，性在墮落，愛已遠走，兩性語言沒有進步，兩代溝通越生理越尷尬。如果說情慾被壓抑的意外收穫是言情小說與浪漫肥皂劇，表面伺機宣洩，骨子裡卻是無所不在的商業法則，這樣的附加價值是屬於文明還是情慾？當高潮永遠是一片空白的時候，你的愛情是在進步還是在退步？
情慾之外，暴力也被文明壓抑，也在文明管束的漏洞中像地鼠一樣亂冒，於是情慾變裝存在於日常生活，暴力也變態施加於文明社會。例如抗議事件中的警力，他們接獲行政命令便進行驅離，身為旁觀的大多數，或許感受不到那種暴力，但當抗議團體取得修法的正當性，昔日維護秩序的警力立場安在？
這當中存在著是不是有理就能使用暴力，以及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暴力。前者解構暴力的正當性，後者則追尋暴力如何變態。
警察暴力如果合法，打你活該不打悲哀，所牽扯的便是屠城合法與黑道合法，因為依法行事，白起被賦予殺敵的權力，黑道也依其幫規清理門戶。可見這不是單純的適法問題。古代俠客被認為是江湖正義的化身，百姓很崇拜，朝廷卻很痛恨，因為俠以武犯禁，他的武力不被朝廷所用，意志獨立，不受控制就是非法，所以他的暴力是孤獨的。相反的，若服膺權力主流的朝廷，暴力是合法的，因為他所仰賴的意志高高在上，這才是暴力最醜陋的地方。
於是，到底誰才是真正的暴力，答案呼之欲出。暴力執行者，往往以為自己揮霍得逞，實際上整個過程能那麼放縱，背地裡是有藏鏡人的。所以暴力的背後可能是權力、財力、武力，假借的情緒也可能是魄力、正義、歧視，讓執行者被利用得渾然不覺，唯一能破解就只有思想的獨立。
在談思想獨立前必須先談語言，蔣勳書中也談語言孤獨，語言的孤獨源於其矛盾，其矛盾又在於外在形式與內在意義難以平衡，但蔣勳卻有意無意將這種孤獨歸咎於儒家文化。我的看法後面再談，在此我想先聲明的是蔣勳談語言孤獨，既知儒家是行動派，讚揚禪宗打破語言形式，甚至得出語言不具溝通性方有溝通等高見，順此理路，卻將中國缺乏思辨性語言，導致混沌中庸，人云亦云一元化的結果都怪罪到儒家身上，實有假設過當之嫌，可能也就犯了思維大忌。
蔣勳認為荒謬與孤獨是思維的源頭，荒謬是因為不懂所以開始思考，容易理解，那孤獨呢？是孤獨引發思維，還是思維引發孤獨？點出這個問題，才能理解為何思維孤獨是六講之最。
思維孤獨在此所代表的是沒有團體包袱，沒有意識型態，遂能就事論事、個案處理，這在成見滿天的社會中非常難得。為了成就思維，必須拋棄友情、懷疑自己、拒絕招安、擺脫得失，好不容易提出了看法，卻因上述的思維準備被排擠，被說成是假清高、不食人間煙火，終究被眾口鑠金的多數表決否定掉。可見思維孤獨所爭取的真理與實際存在的真理是有差距的。
於是最精彩的思維，必須跟孤獨有關，談的人需要有孤獨的超然、靈活、理念，聽的人也需要自省、安靜，甚至是一點點的失意。莊子的思維非常精彩，但卻很少人能真正閱讀莊子，一個沒有先知的社會無法閱讀莊子，能閱讀莊子的社會必需很個人、多元、創意無限、出版興盛。而蔣勳這本書談孤獨，對瞭解莊子幫助很大。 |
◎孤獨感想
六講中，我認為從情慾孤獨所揭發的「表裡矛盾」，也可以套用在語言孤獨與暴力孤獨上。情慾受到禮教約束遁入隱私，語言因其本質有所二分，暴力也在合法與非法中若隱若現，當這種互為表裡的矛盾持續加大，孤獨感就會越發沈重，因為他讓人陷入精神的拉扯，除非我們的精神生活尚未啟蒙，否則這種拉扯就會讓人荒謬不解，進一步思考解決之道。
行文至此，我相信能讀到這裡的人，不太可能是對精神生活毫無概念，所以不需尋求解決就能天真地過日子。故表裡矛盾造成的孤獨，解決之道就是充實自己的精神狀態，亦即提高知能，壯大思維能力，用精神能量去提升原始需求，進而減少旁人的誘惑與干擾。
這種說法容易讓人誤解為固執，事實上當一個人常被旁人的觀點左右，縱慾則迷於聲色，逞兇則易受挑撥，語言淺陋則思維受阻，也就無法專心分辨自己的去路，自己消失了，如何傾聽、關愛別人。還有一種可能的誤解，便是將特立獨行當作是精神提升，這是另一種受旁人左右的陷阱。
大四時我以專長申請服替代役，下單位遇到壞學長，遭受空前的心理壓力，學長問我後不後悔放棄原本的常備陸軍，我說不後悔。後來同梯聚在一起，常談起國軍多爽，我不但沒爽到，役期還多兩個月，他們都覺得我說不後悔是騙人的。事實上，我反感的是常備役將中共列為假想敵，理由並不能說服我，畢竟那是政府的對立，人民何其無辜，況且雙方總是極盡污衊之能事去醜化對方來鞏固支持，錯誤認知要如何產生正義之師？很不幸的，多數人不懂我的堅持，他們不懂真正的暴力是什麼，更別說我用語言所建構的原則是什麼。
相對的，蔣勳所談的思維孤獨、革命孤獨和倫理孤獨，只能是理論的認知，瞭解得越透徹，孤獨感就會降低。因為思維孤獨所爭取的真理與實際存在的真理有所差距，孤獨得到思維，但思維卻不見得能擺脫孤獨，就算多數人認同了你的真理，讓你擺脫孤獨，你卻陷入了拉攏、宣傳、維護的立場當中，瓦解了孤獨也瓦解了真理。
至於革命孤獨，可接續特立獨行的概念來談。基本上表面的特立獨行，在皮膚、頭髮、飾品上搞怪，只是要引起旁人的注意，旁人也基於這種心態，很快成為流行，如此的瞬息萬變只是次文化遞擅的動力，亦可藉此點出主流文化統治的膚淺之處。思想統一是統治的最大化，但不易檢視，秦始皇殲滅六國後焚書坑儒、以官為師，隨即推行書同文、車同軌，內容到形式的完全統一，讓霸業更進一步熱血沸騰。可見形式統一是最後一個步驟，是統治者滿意的指標，這跟次文化的手法一樣膚淺。特立獨行只是在挑戰統治者的形式情節，促成統一，不是真正的革命，更不是真正的孤獨。
有人懷疑，為何史書中失敗者都那麼美，這當中我們忽略了政治失敗可能是其他價值的成功。
革命這個語彙，背後所隱藏了理想、顛覆、不妥協，所造成的幾乎是可以想像的絕對觀望、絕對壓制與完全剷除。正常人不會產生這種能量，因為理想的遠離往往是現實太過殘酷，無法溝通，欺人太甚，激發了腎上腺素，使人產生追隨的勇氣，接著以一擋百，解放血氣之勇，殺他個你死我活。
若不幸失敗喪命，黃泉路上顯然人手不夠，換來理想成空無人問的孤獨。若成功殺出重圍，權柄在手，理想變成支票，只能敬請兌現。就在你血刃敵手，在他倒地的當下，強者的標誌就此烙印在你的頭上，你說一千遍革命都沒用，因為強者不需要革命，活著的人永遠得不到革命。而死者那份無盡的孤獨，反而會借革命之義，在史冊銘文中幽幽冥唱。
蔣勳對儒家的批評雖有瑕疵，若用孤獨的、個人的觀點去看儒家思想，卻會發現這種管理社會秩序的思想，的確對個體造成壓迫，而這個難以由內而外從自身做起，致使容易流於形式約束的思想就是「仁」。儒家將各種規範價值諸如義、信、忠、孝、恕等都用禮來要求，而禮的本質就是仁，儒家思想有太多價值以仁為依歸，使「仁」既是方法又是結果，當禮不下庶人的時代成為過往時，這種內在超越的思想便成為雲煙。
倫理成為箭靶，就孤獨的意義來看，不是儒家的錯，儒家談「見不賢內自省」、「克己復禮」正視自己私欲，直到「君子慎其獨」，都說明了儒家並沒有規避孤獨，孔子甚至將教席傳給能「三省吾身」、「自反而縮」的曾子，表示儒家孤獨觀的正確與對孤獨的看重。問題應該出在禮的形式化，禮的形式化即是仁質的丟失，繼而倫理就會變成疊床架屋的障礙，主要原因是方法之仁沒有發揮作用，這從孔子所說「巧言令色鮮矣仁」、「不患莫己知」、「不患人之不己知」、「吾從先進於禮樂」等語，就可以知道儒家的內聖外王之學，在追逐外王的過程中似乎難以培訓內聖，有反璞歸真的困難。孔子時，還能因材施教以避其害，直到禮樂大備典冊臚列，問題才真正開始。
儒家思想本來就是種管理社會秩序的思想，以社會學家的視野賦予個人不同的角色意義，要如何說服個人遵守複雜的人際網絡，恐怕是「君子」這個詞彙的隱藏意義。此多重的角色與關係，是社會之必然，卻造成個人價值的干擾，父子騎驢、姑嫂溺水，皆是忠孝難以兩全的例子。謹守倫理是本份，但最大的受益者卻是社會，無怪乎許多倫理的堅持被誤會為虛名，虛名則矣，若遇到真理與自己某個倫理角色重疊，捍衛真理還可能被說成是沽名釣譽。
面對儒家倫理規範，蔣勳提出「先個體後倫理」的說法，對個人評斷現實價值問題時是有幫助的，畢竟一位成功的孤獨者，要擺脫外鑠的價值，實際行動就是讓自己有思維空間，而非責難於儒家，否則自己也只是儒家思想錯誤的縮影。另一方面我們也該反思，潛意識是否根本在仰賴這種倫理網絡，當我們自認權益受損時，往往意圖訴諸第三個監察機關，而關係的複雜化只是增加圖利者的迴路，和更多換位置換腦袋的尷尬事件。 |
◎孤獨疑問
前面談語言孤獨時，談到中文在思維貢獻上的限制，蔣勳在書中從儒家不重視語言，不談私情乃至不懂孤獨，是一種強勢的群體文化，用教條的方式在影響別人，於是儒家思想推論到最後變成是種阻礙思想的東西。即便不是衛道人士，蔣勳對儒家「反孤獨」定義後的一連串責難，多少會覺得太過理所當然。儒家是否談孤獨，我已舉例，這裡不再贅述，沒有了「反孤獨」的大前提，在討論其他情慾、語言，強勢不強勢、教條不教條等枝節上會方便許多。
如果有個主題談情慾，我想問的是它為什麼要談。是怕人的情慾不能傳承？還是要探討情慾中的是非利害？顯然情慾不是建構出來的，我們要建構的是情慾中的美感，用文字思想承載的情慾，是美的想望，這跟西方現代主義，想從文飾中解構出赤裸的情慾存在是不同的。
語言與思考的關係，我認為是密切但不絕對，我認同精密思想需要精確的語言，但中國的諸子百家就不那麼單純，祖師的說法總是寥寥數語，注疏卻蔚為大觀，說明越詳細，派系越多元，立意傳承卻鼓勵叛教，語言在此展現了它自性的孤獨。蔣勳所舉的「巧言令色」，事實上是在責成內在修養，孔子講這話的目的在強調內在，精進修養是目的，重點在目的，「巧令」只是相對譴責的說辭罷了。以此認定儒家不重視語言有罪，恐怕有雙重的誤會。
但是語言與思考既有關係，思考的結果總要有所表現，怎樣表現才不失於「巧令」，這個問題應是蔣勳在語言上誤會儒家的重點。蔣勳認為儒家思想只給結論，好像只能做不能議，實則孔門學說盛行的時代，「士」是有別於其他百姓的族群，士要任重道遠推廣儒學的社會秩序，更要身先士卒奉行儒學，以為典範，故身為士大夫，是秩序的遵守者，更是秩序的維護者，既有維護之責，當然不會是單純的被灌輸，真正被動沒有自主權的，是受刑約束的小人、庶人。子曰：「不憤不啟。不悱不發。舉一隅不以三隅反，則不復也」，證明儒學並非單向灌輸。只是儒學有某種特殊原因，致使思考的表現通常不靠語言，而這個特殊原因就是先前在道德教育所談，道德是不能被公開教化的，儒學強調道德，這種內在超越的特性，讓孔門學說有「其身不正，雖令不從」與「有德者必有言」，而歸納出「先行其言」、「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」的修養原則。有上述的理解，再來看「見賢思齊」這句話，就能體會儒學其實是種身教，是很孤獨的。
蔣勳以孤獨切入談道德，很有創見，但這份創見似乎因為某種固執而獨薄於儒。今日的社會文化，說是被儒家制約，其實是被倚靠言傳的假儒家所制約，而假儒家的影響與真正的儒家自不可相提並論。
◎孤獨經驗
我大學時曾幫老師組讀書會，在大學校園，這種切磋學問的小組織很多，但我卻因為這個舉動受到排擠。因為另一個老師，在系上讀書會聲勢浩大，他認為我這樣的舉動攪亂「一」池春水，才參加兩次，我就被掃地出門了。
此後，每次談論到那位老師，我都非常不解，既然是研究諸子思想，為什麼要排斥眾聲喧嘩，為什麼要逃避正反合的思辯機會，而我發出的不平之鳴，後來證實都透過他的學生傳到他本人耳裡，間接地，我開始學會小心翼翼觀察，身邊是否有另一個讀書會的耳目。
其實，真理越辯越明，學問流派的錯綜，往往比學問本身還要複雜，因此要向誰學習，是個人的自由，並無對錯，只不過容納學術異己，為彼此爭取現存的空間，才能換取學術流傳的時間，這種素養，卻是比個人自由更大的自由公約。
這段故事其他令人質疑的細節我不想談，就著孤獨，我只對這種氛圍提出幾個問題。當孤獨成為思考的條件，荒謬成為解答的動力，那麼鑿斧斑斑的經營，跟智慧的燈塔作用是否背道而馳？真理需要堅持，因為矻矻長年無人問，仍要相信吾道不孤，但真理如果只剩堅持，苦守寒窯只為有眼無珠，這種成見跟真理會不會是貌合神離？如果因為道德法則在理性的經驗知識之外，就可以對道德言而不行，那麼哲學又怎能談論天人關係，保有智慧高度？
一直以來，我的閱讀心得都是寫給自己看，對自己的影響絕對大於其他，讀讀寫寫一個人，是最精采的閱讀，對作者而言，也是最誠摯的回應。不過由讀而寫，可能是單純的有感而發，邊寫邊讀，就進入了摸索印證的階段，樂趣也就有所昇華，篇幅也就難以控制。讀者看書就像丈母娘看女婿，越看越有趣。如果有人從頭讀到這，不只是位有潛力的孤獨者，還是個可怕的丈母娘，連女婿的友人都調查得那麼清楚！
二○○八年七月十四日杜偉新在後龍學思齋 |
